my fav color is green and my fav liquor is tequila and my fav season is the eighth season of HIMYM
i will always try to be on ur side(s)
where is my utopia?























洪水

The Flood / Under Water


隔壁女人的丈夫可能找不到了,我听到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不分昼夜地从隔壁传过来,断的时候她在打某个网上看来的电话寻找她的丈夫,挂下电话她的呜咽又续上了,丝丝缕缕地穿过这堵劣质的墙壁,抵达我的耳朵。我一直以为人的恐慌和悲伤是更凶猛的东西,在等待更响亮的哭嚎从她的的胸膛里爆出来,但是我没有等到,因为图图就来了,我需要去见她。


大学毕业那会我问图图要不要一起去一个海边城市玩儿,我来安排行程。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她,她说想去的时候我开心极了。但后来她在我为了浪漫定的船屋吐了三天,吐了就睡,醒了继续吐,我照顾了她三天。我记得那三天两个人都混混沌沌的。中间我们第一次做了爱,浮沉中我闻到一股充斥鼻腔的咸味儿,但我分不清它是人的汗液,还是船外和我们一样浮沉的海水。我就记得做完之后没一会她又吐了,而我赤身裸体地去拥抱她。后来她告诉我她是因为恐惧海洋才吐的,我没有很相信,我说,怎么会有人因为恐惧海洋就呕吐呢,我的图图。海边之旅一团糟,但我们还是恋爱了。


电视上总是有人玄而又玄地说,我们所站着的土地,几百万年前是一片汪洋,这当然是约定俗成的东西。我小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个的时候,做梦都是我家那座小城发大水,而我在浪花中划着破破烂烂的木筏去接我当时喜欢的女孩儿,这是我记忆里最早的浪漫的英雄主义幻想。


毕业之后我和图图分居在两座内陆城市,内陆到谁都不会想到这里也会发洪水的程度。原来雨水在这么一座中部内陆城市也能来得这么凶猛并且持久,没有人想到过,真的。大雨每年都会有的,我以为这没什么。


那天我请假了,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,灾难已经发生了。打开电视,电视里的漂亮女主持正在说:“这座城市已经是一片汪洋。”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看着镜头,目光低了下来。


我爬起来往我家楼下看,还在逐渐升高的灰黄色的泥水几乎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。楼下的超市,面馆和保安亭都泡在水里,地平线被硬生生拔高了一米,所有的门面都被水堵住了嘴巴。


这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来,看了一眼来电城市的时候我就知道是谁了,于是接通之后我没有说话。实话实说是那几秒钟两边不约而同地沉默让我非常难熬,我只好在电话这头表情扭曲,但是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。


“我没事儿。”我简短地说。


“好,那我等水退了就来找你。”图图说完就挂了,没给我再说什么的机会。


那天晚上停电了,所以我只好干躺在床上。在红蓝变换的警灯从我的天花板上驶过之后,我听见隔壁女人的呜咽,我听见遥远的呼喊,听见了有人在水里挣扎着行走,听见了有人在死,很多人在死,我听得越久,这声音越清楚。我不爱这座城市,我也不爱这里的人,但他们的痛苦依然折磨着我,避无可避。我受不了了,我决定去问隔壁的女人借蜡烛,尽管我不需要,或者说点儿什么废话,什么都行,哪怕是她那个八成是已经死去的丈夫。


而当我真的走出家门站在她门口的时候,她的呜咽声又硬生生把我止住。手举起又放下,举起又放下,我想不到怎样敲门能够不给她虚妄的希望或者更大的悲伤。于是我后退两步,又后退两步,退回黑暗中。我躺回去了。


躺着的时候我就在想图图,想我们是如何分手的。我转发了个什么什么骂女权的帖子到朋友圈,她说你真是垃圾,本性难移,别联系了。好像就是这样,然后我真的没有再联系她了。我和我朋友说,我和我女朋友三个月没联系了,我们都在等着对方先说话呢。他说那他妈还叫你女朋友?我说我也不知道,也没有人提分手这回事儿啊,她还不少东西在我这儿呢。我朋友嘟囔了一句:怪了。


后来的两天里其实都没有下雨,城市在缓慢地恢复,但我没有,我没吃任何东西,隔壁女人的哭声成为了我长久的背景音乐。这堵墙壁会告诉我她所有的秘密,她大概每天五点半就会醒来,哭着哭着会睡着,睡着了可能到九十点钟再醒来,继续哭。第二天的中午她终于下厨做了三天以来的第一顿饭,我听到砧板,油烟机和锅铲的声音。但她吃着吃着就又哭了,冲进浴室去呕吐。


图图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,她用密码锁打开房门的时候,我几乎是一句干尸,她看着我的样子,命令我说:“先下楼吃饭吧。”我连说些什么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跟着她下了楼。


她跟西北老板要了两碗羊肉泡馍和两头糖蒜,刚说完就又停电了。老板说等一会吧,应该等一会电就来了,我先把蜡烛给你们点上,你们别急。我们说好。


“怎么会发洪水呢,这也太突然了。”图图慢慢地说。


“我也不知道,隔壁那女的的丈夫好像是被水冲走了还是怎么回事儿,我感觉她离死也不远了。”


“我看到新闻就在想你会不会有事儿。”图图盯着蜡烛,“有时候觉得你死了也挺好的,有时候觉得你活着也不错。”


我没接茬。她看了我一会,丢给我一个纸团,示意我打开:“你知道吗,来这边真的好难。我急匆匆赶到车站才发现自己没带身份证,办了临时的才能过来,很多趟车取消了,我为了办这个差点儿没有赶上车。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,我也不知道我来了有什么用,但是我觉得我得来。”


“不来也行的,图图。身份证没带就没带呗,非得来吗。”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吗?我觉得我知道,但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。我在摧毁一些东西,我的,她的,我们的。我想挤出一个后悔的表情来着,但我努力做出来的的那个可能看起来有点嘲讽意味。


“以后不会来了。我明天就走。”她冲我眨巴眨巴眼睛,在烛光里面特别好看。


快点吧,快点吧,我对自己说,快点说出来,我就要完蛋了,这座城市就要完蛋了。


“你为什么不现在就走呢?”


“好。那你先在这等着,我上楼去把我的东西打包了。”图图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,给了我一个很利落的微笑,“他妈的,我这就走。”


我在楼下的餐馆里等了半个小时,电终于来了。墙壁上一米的位置还有洪水留下的水印,我用手摸了摸,其实已经不那么潮湿了,但就是擦不掉。


泡馍端上来的时候让我联想到一场微型洪水。老板问我,那女孩儿还来吗。我想了想说,我不知道,可能不来了吧。我又等了一会,然后我一个人吃完了一碗半的泡馍,两头糖蒜。太久没进食了,我的血糖蹭蹭得往上升。


走出店面的时候我扶着门框一阵晕眩,我知道到另一场洪水已经发生。


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女人的叹息从我头顶很远很远地传来,而另一个女人在我面前“咚的一声摔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