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开始做疫情相关的作品是那个气球的视频,整个视频是以一个孩子的视角出发,面对一个生日气球的独白。纽约疫情爆发的时候,我住在25街一栋老楼的一楼,离学校两个block,离医院也是两个block。于是每天就坐在窗口,听救护车或者警车呼啸而过。有一天出门采购必需品,然后看到很多生日气球(好奇妙,生日气球从未断货过),那天是我高中的好朋友murphy的生日,于是就买了一个回家,祝他生日快乐。那会是纽约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每天躺在家里非常无聊,我每天刚醒来就会看着那个气球,在屋里非常轻盈地飘着,轻轻地抵住我的天花板,仿佛这一点点浮力就托住了外面世界的崩塌。她有些过于恒定的漂浮让她成为了我那段恐慌的日子中的一个锚点。我知道这个小小的房间之外,人们在死,楼上的邻居在被送进医院,秩序在坍塌,但是围绕着这个锚点,我的屋子得以成为一个在灾难之下的shelter,我感激这种灾难之下虚假的平静与稳定。
气球并不能反转灾难,但是能反转我内心的处境,而它带给我的精神上的平静与逃避使我非常上瘾。带着这种心情,我又做了后来的三个作品。
先是2020年那本《Say Something, My Friends》,关于那本手机大小的Zine我已经说了太多。隔离期间24小时阅后即焚的ins story被整理出来,伴以一天凌晨救护车警灯在我那扇窗户上红蓝变换的闪光,我把它们变成了更长久也更可触碰的东西。
然后就是我的Thesis Project,这个又是long story。我最早开始拍人那会就喜欢跑到人屋里拍,一是因为入侵并且与人建立联系真的是一件很迷人的事儿,二是房间的情况不管再乱都是屋子主人最原始也是最诚实的陈设。疫情之后不论是时间还是空间,都有了新的秩序,一方面是我对时间长短的感知更加模糊,而另一方面每个个体与私人空间的关系则变得更加紧密。原来的时间计量方式已经不管用了,一周不再是一周,一岁不再是一岁。有时候我老得比通常的要快,有时候我回头望过去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是永生的,他停在那里,正如我希望的那样。
就像智能手机出现之前,我们总是会千遍万遍地在马桶上阅读洗发水的配料表一样。当疫情统治我的生活之后,那个房间的布局,拥挤甚至光照时间,都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放映,清晰如初,像是一个3D模型一样。想起来之前看的星际穿越,马修麦康纳在高维度里看着对面熟悉的一切,是的,就是那样的。而每次我回忆起那段日子,三个月时间和这个十几平米的空间都被不可抗力的东西绞碎,重构在了一起,连同那里面的我一起。我也依次把在朋友们的卧室中扫描的3D模型拆分,连接,再重构,得到了最终这样的结果。
第四个是最近做的风车,我看着它总是会想起来Gorillaz的那首《Feel Good Inc.》。
Love is forever love is freely
Turn forever you and me
Windmill windmill for the land
Is everybody in?
对于我来说她的体验可能会更像是最早的气球视频,但是气球是在转述一个虚假的现场,风车更像是在创造一个这样的空间。在我家乡的丧葬文化里面,纸总是扮演了一个很特别的角色。三年前回家奔丧的时候看到几个假道士架起了两层楼高的纸房子,亲戚们把纸做的家具,曾祖母的衣物,想托她捎给其他亲人的东西摆放进去一起点燃。最珍视的情感被寄托在最脆弱的东西上面,然后在熊熊大火中一起化掉。这是我想用metal sheet去模仿纸风车的起始。
20年以来我用母语进行的阅读至少有一半是痛苦的,我们无法否认的巨大裂缝还在生长,在言语里,在关系里,在每个人的生活里。如果非要说风车是什么,风车现在是我的宗教,是我的神明,也是我的逃逸。它的旋转里面隐藏着我理解的美,温柔和永恒。没有人比我更了然她只是个安慰剂,但在这个阶段里我无比地需要这样的安慰剂,比之前任何时间都需要。如果可以,我希望她不只是我的,也是你们所有人的。